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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周四作家专栏】鞠风亮 三线往事之牟师太的女

更新时间:2019-10-10

  401车间精铸模型班是三线厂唯一的一个女工班,负责枪管锁套、枪身扣、弹匣盖等小件的蜡型制作。全班28名员工,清一色相貌秀丽的妙龄女子,所以被各色人等冠以“娘子军连”、“半边地”、“女儿国”等颇具浪漫色彩的称呼。

  在这个号称“劳改基地”的翻砂铸造车间,占据女工总数86.5%的模型班无疑是光棍们无比神往的瑶池仙境,不少人心里打着粉红色的小算盘。车间党支部未雨绸缪,严防死守,绝对防止可能的坑蒙拐骗及桃色事件。严厉规定:如非工作需要,任何男工禁止入内。

  除此之外,还有最后一道也是最可靠的防线,号称“灭绝师太”的班长牟季慧铁面无私,翻脸不认人,硬是把女儿国守成“一妇当关,万夫莫开”的娘子关,尽管光棍们恨之入骨,但是无不怕她三分,只能望洋兴叹。

  女工班被牟师太管得井井有条,那些大姑娘小媳妇最起码在班上都表现得板板整整,一副优质淑女的模样。车间领导也很满意,万一这个女儿国出点什么差池,那可是破庙里敲钟——名声全厂,所以年年把师太评成先进,班组也回回报来奖状。

  公元1991年,那是一个夏天,车间里分来一批技校学生,模型班一下子添了7个如花似玉的美少女,江湖人称“压型七仙女”。这些学生温柔又可爱,美丽又大方,一下子俘虏了全部17-57岁男青年们的芳心。连我们百毒不侵的大胡子姜主任都时常莅临模型班指导工作,牟师太受宠若惊之余终于嗅出不寻常的味道,在心里暗骂天下的男人都是千篇一律的色鬼,但表面上还是感谢领导的关怀。其他拥有进入女儿国特权的达官贵人,比如党代表老梁、调度员成大个子、技术组长李眼镜、维修班长萧狐狸都以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访,嘴里说着各种工作,眼珠子却很诚实地欣赏着亭亭玉立的姑娘们。牟师太心里明镜似的,尽管肚子里烧着油锅,还是强作欢颜虚与应付。等伺候走了,师太立即召开全班大会,声色俱厉地敲山震虎,严令新来的女孩子们要专心工作,拒腐蚀永不沾,苦学技术练本领,把最美好的青春都献给党的国防科技事业。

  师太同时加强了防卫等级,两个忠心耿耿的班副也挑起三防重担,除了主任和书记,其他人进入必须经过严格盘查和犀利目光的CT扫描,那阵式相当于汉奸二鬼子想混进根据地模范村而被识破,也相当于想拿炸弹登机而被安检擒获。有一次她们用的小空压机坏了,维修板的二虎子去修,本想趁职务之便一览春色,结果被牟师太亲自盯死,除了数清师太额上的几根皱纹,一无所获。

  全车间的男人都在背后咒骂师太及其祖先,传到她的耳朵里,她也不恼,反而在班会上做了一次开门见山表白:姑娘们,我确是为了你们好啊,班上精力不集中那是要出问题的。再说,你们想谈恋爱想约会,下了班随便!

  千真万确的大实话。下了班,各回各家,翻砂车间这些四肢发达头脑不简单,但是学历极低的汉子们,想和那些儒雅自信的技术工竞争女神的青睐,难于上青天!香港开奖现场直播结果。谁不想近水楼台先得月,先在七仙女面前混个脸熟,万一里头有个专门喜欢苦大仇深的劳动人民的, 岂不活活成就一段公主皮匠的千古佳话?但是,在牟师太、牟王母娘娘的眼皮子底下,不可能!

  在众光棍万念俱灰之际,从伟大的代表工人和青年工人基本利益的厂工会、厂团委传来振奋人心的消息,他们要求各单位必须组织工人学习跳国标交谊舞,丰富业余文化生活,提高员工特别是青年员工艺术素养。车间传达之后,男青年们顿时心花怒放欢呼雀跃,连矜持的七仙女们也面露喜色。

  牟师太心中不爽,但也无法对抗组织,别忘了她还兼任着车间的分会主席呢。在车间党支部的强有力的领导下,牟师太和团支书、电弧炉班副班长杨春宁一起开始组织舞会事宜。场地就选在模型班的修模室,那里地方大,干净,地面上还天然打了工业级、罗马尼亚进口的原蜡。

  接下来的两个多月,是广大男青年无比幸福的时节。每晚7点,荣获省优部优国优的“燕舞”牌双声道四喇叭立体声录音机放出《凤凰花》、《珊瑚颂》、《哥哥把你拴在心口》、《其实你不懂我的心》、《我一见你就笑》等激情飞扬的舞曲。衣冠楚楚的翻砂工们,堂堂正正、合法地搂着模型班的美少女们翩翩起舞,脸上无不洋溢着有点壮志已酬此生无憾的笑容。牟师太一开始不愿参加,后来被姜大胡子熊了一顿,只好和被指定的萧狐狸结成神雕侠侣般的舞伴,率先垂范以身作则。艺术的魅力如此之大,师太竟坠入舞河不能自拔,一晚上乐此不疲,把个萧狐狸累成狗。

  夜夜笙歌,歌舞升平,好一个“舞低杨柳楼心月,歌尽桃花扇底风”!若干年后,许多两鬓斑白的人,依然在夕阳下深情回忆当年模型班舞会的美好时刻。由于牟师太深陷其中无暇他顾,给年轻人创造来了无与伦比的可乘之机。技术组长李眼睛透过600度的镜片,眼睁睁看着自己心仪的六仙女和二虎子跳着跳着不见了,跟踪追击,发现俩人居然坐在清砂棚底下畅谈伟大理想。二虎子说如果 仙女有幸跟了他,他就买辆电影上德国造的小汽车开着,载着仙女去吃牛排。六仙女虽然嗤之以鼻,但还是两厢情愿地陪他一起在月亮底下做梦。

  “梦想还是要有的,说不定哪天就实现了呢?”妒火中烧的李眼睛对二虎子献上轻蔑的祝福,然后去和21个对手争夺才貌双全的三仙女去了。

  十月一日的文艺汇演上,401车间的集体交谊舞出人意料地获得第三名的好成绩。单项比赛最为激烈,最终决出超级四强。令人瞠目结舌的是,35岁的牟师太和40岁的萧狐狸“狮虎组合”杀尽如林高手,以天衣无缝的配合、行于流水的动作力夺亚军!

  此后,在师太的亲自部署下,模型班的舞会持续举办了两年之久,直到1993年的秋天,工厂搬迁到淄博市区为止。

  据不完全统计,女儿国共有11位美丽公主被本车间的翻砂大匠们娶走一起慢慢变老,其中5对由牟师太亲手撮合,成为她今生引以为荣的骄傲。因为这些有情人都没忘记她,尽管分布在全国各地,逢年过节的问候和礼品是万万不能少滴。特别是二虎子和六仙女,每次都开着德国造奔驰车接她去烟台,在虚无缥缈的蓬莱阁上吃七分熟的牛排,然后在琼楼玉宇间当回神仙。

  夜色正好。博山区孝妇河公园的广场上,牟师太领舞《你不来我不老》、《蝴蝶翩翩飞》、《爱我就把我来追求》、《伤不起》、《一晃就老了》之后,坐下来稍事休息。忽然想起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,她和萧狐狸风华绝代,万众瞩目地领舞快四,400多平方的打蜡大厅里张灯结彩盛世奢华,不禁轻轻叹了口气:姑娘们,你们还好吗?我很想你们,没想到一晃就老了。唉,萧老狐狸,你在日照去世都三年多了……

  鞠风亮:男,山东沂水人,上世纪70年代生人,供职于临沂市某科技公司。1991年开始业余创作,先后在《齐鲁晚报》、《时代文学》、《星星诗刊》、《山东文学》、《小小说月报》、《中国建材报》、《中国军工报》、《国防科技》等媒体发表散文、诗歌、小小说、报告文学作品800余篇,文章多次获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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